第二日一早，柳清吟便将那只檀木匣子抱在怀里，出了门。阿萤问她去哪儿，她只说去镇上办些事，便独自一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镇中心走去。
春日的骊珠洞天处处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暖意。路边的槐树抽了新芽，嫩绿嫩绿的，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，叽叽喳喳地闹着。柳清吟心情极好，步子也轻快，走了一刻钟便到了镇上那家老字号的装裱铺。铺面不大，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，写着"文翰装裱"四个字。掌柜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先生，戴着老花镜，铺开那两张诗笺仔细端详了一阵，啧啧称赞了几声“好字、好诗”，又取了几种绫绢料子让她挑。柳清吟选了最上乘的牙色绫边，配淡青的托纸，细细交代了尺寸和样式，再三叮嘱“务必小心”，又付了定钱，说好了午后便来取。
从装裱铺出来，日头正好，她也不急着回去，便顺着青石板路慢慢地逛，这里看看那里摸摸。路过卖糖人的摊子，她买了一只画着喜鹊登枝的糖画，举在手里边走边舔；路过脂粉铺，她又进去挑了一小盒新到的蔷薇香粉，凑在鼻尖嗅了嗅，甜丝丝的，倒也不贵。她捧着一堆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，慢悠悠地逛着，觉得这般清闲的日子实在难得。
就这么走走停停，她逛到了一条岔巷口，抬眼看见一家书店。门面不大，檐下挂着一块青布幌子，上面写着"文萃阁"三个字。柳清吟想着小考虽然过了，但自己根基尚浅，总该再买些辅助书籍回去翻翻，便抬脚走了进去。
店里书册堆叠得满满当当，却不如她想象的那般是正经经史子集，靠墙的几排木架上码着的多是些画本故事，封面花花绿绿的，画着才子佳人、江湖侠客，还有些附了绣像插图。她随便抽了一本翻开来，里头讲的是个书生赶考途中遇了狐仙的故事，情节老套，文笔也粗糙，翻了两页便索然无味地放下了。她又换了一本，这一回是个将门千金女扮男装从军的故事，比方才那本略好些，可读到第三回她便猜着了结局，也无趣地搁了回去。
她一连翻了四五本，越翻越失望。这些故事的套路都差不多，不是一见钟情便是阴差阳错，人物的心思写得浅薄，对话也生硬得很，连遣词造句都甚为粗俗。她抬头问柜台后面的店家：“就只有这些了？没有新一些的？”
店家是个圆脸的中年汉子，正拨着算盘珠子，头也不抬地回道：“都是外地进来的货，姑娘看着是新书，其实都是别处卖剩下的。新货得下个月才有，姑娘若是不急，下个月再来看看。”
柳清吟“哦”了一声，将手里那本放回架子上，转身出了门。春日的阳光暖暖地晒在肩头，她眯了眯眼，沿原路往回走，心想这些老掉牙的故事实在没意思，翻来覆去都是才子遇佳人的那套，还没她自己的生活精彩呢。
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。
如果把齐先生和她自己的故事编成话本呢？她是扬州来的富家小姐，他是骊珠洞天的修士大能；她是初来乍到的旁听生，他是授业百年的教书人；她是活泼烂漫的明媚少女，他是端方自持的儒雅先生——不仅是修士与凡辈，先生与学生，还是阅尽千帆的成熟男人和为爱怒放的痴心女子。他们之间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真的，连那些欲说还休的心思都是真的，这般鲜活的素材，若是写成话本，不比那些鬼狐仙怪来得有意思多了？
她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，越想越觉得思如泉涌，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，最后索性站在一棵老杨树下不走了，脑子里快速铺排起话本的章回来。第一回写什么好呢？便写她初入骊珠洞天时与那女修争执，齐静春从天而降救她于危难——回目就叫“初入境遇险惊魂，齐仙人凌空救美”。第二回写她入学堂致谢，送礼之余几番试探——叫“俏娘子求学书院，冷先生闭门不纳”也很贴切。第三回写旁听后发生的趣事，她费心打扮只为博他青眼——便叫“石榴裙艳惊满堂，齐夫子不动如山”……最新一回该写到小考了，她在答卷上赋诗示爱，被齐静春当面念了出来——这个场景断断不能漏掉，回目便叫“考场暗赋相思句，先生低念多情诗”。
她站在杨树下，也不知站了多久，连日头偏西了都没发觉，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，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。光是章回还不算，她甚至已经在考虑要不要配插图了——她幼时跟着家中请的画师学过几年丹青，虽算不得大家，但画个简单的场景、描几个小像总还是拿得出手的。若在每回前面配一帧小画，那话本便更生动了。
她想着想着，终于没忍住，笑出了声。然后猛地回过神，意识到自己方才都想了些什么，整张脸“腾”地红透了。
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，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，心跳得像揣了一只横冲直撞的小兔子。她怎么能想这些！把齐先生写进话本里，编那些你来我往的情节，万一传出去了，她还怎么做人？万一被他知道了……她脑海里浮现出齐静春那双沉静的眼睛，仿佛正隔着千山万水望着她，目光里带着一点她读不太懂的意味。
她捂住了自己的脸颊，指尖触到一片烫人的温度，然后用力摇了摇头，把那些没羞没臊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，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，怎么压都压不下去。路过的行人多看了她一眼，她赶紧低下头，快步往巷子里走，走了几步又忍不住笑了出来，赶紧用袖子掩住嘴。
春风从巷口灌进来，把她的衣摆和发梢吹得轻轻飘荡。她手里攥着那些新买的小玩意儿，心口暖融融的，像是揣了一整个春天。
【本章阅读完毕，更多请搜索文窗小说;https://www.fxgoc.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