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这间小工厂里嗅到了危机,但也嗅到了机会。六叔刚才骂的那台旧车床,他刚才进门时瞄了一眼——那是一台二战时期日本「大隈Okuma」的早期皮带传动车床,属於古董中的古董。主轴晃动,多半是铜套轴承磨损严重,加上缺乏适当的润滑。
如果是在2025年,这种机器直接进废铁场熔掉。但在1963年的三重,这就是六叔赖以维生的宝贝,也是信诚铁工所唯一的生财工具。
他知道自己不能急。现在的他,只是个连车刀都拿不稳的乡下菜鸟。如果他现在走下去,告诉六叔怎麽用百分表去抓主轴公差,六叔绝对不会觉得他是天才,只会觉得这个侄子中邪了,或者在乡下偷学了什麽歪门邪道。
他必须藏拙,必须熬。在这个连吃饭都成问题的年代,技术是活下来的本钱,也是不能轻易亮出来的底牌。
当晚,夕yAn把淡水河染成一片Si寂的橘红sE。六叔带着两个少年到街角的路边摊吃yAn春面。
摊子上一盏h澄澄的电灯泡吊在半空中,引来无数飞蛾疯狂地撞击。空气中弥漫着猪油与红葱头爆香的香气。六叔一边大口嚼着槟榔,一边用粗鲁的口气在桌上敲着筷子交代规矩。
「添财,明天开始,每天清晨五点起床。第一件事,把工厂地上的铁屑扫乾净,一粒都不能留。第二件事,去把後面那桶煤油提过来,冠宇会教你怎麽洗零件。在我这里,没有亲戚,只有师徒。你大伯、二伯在乡下种田供不起你,你既然来到三重,就要给我咬着牙撑下去,懂不懂?」
「懂,六叔。」明峰添财捧起那碗大碗的yAn春面。
清汤里只有一条孤零零的韭菜和几抹油葱sU,连片r0U都没有。十七岁的胃袋疯狂地蠕动着,他大口大口地把面条x1进嘴里,滚烫的汤水顺着食道滑下去,这才让这具乾瘦的R0UT有了一点活着的真实感。
吃着面的同时,他的目光穿过路边摊的竹棚,看向正义南路那条漆黑的街道。沿街的铁皮屋里,依旧传出「铿铿锵锵」的打铁声与车床进刀时刺耳的尖叫声。
这里是一九六三年的三重,全台湾最疯狂、最脏乱,却也充满无数奇蹟的黑手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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