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熙三岁那年开春,镇上的妈妈们联名递帖。
帖子上写得客气:春日之汤汤屋,能不能每月留一夜,只进女客。头城的妈妈们组团泡汤,男人们带崽,孩子们睡旅馆托儿榻——"我们想泡一个不用顾形象的汤。"
领衔签名的是里正太太,底下三十七个名字。阿珍姐把帖子念给全家听,念讫问意见。
岳父说:"女客之夜,京都的老铺子有先例,叫女将汤。规矩是男员工回避,汤由女将掌。"
美雪说:"厨房全我盯,宵夜女将做。"
阿珍姐瞅我:"文俊,电跟锅炉。"
"我守锅炉。"我说,"锅炉在汤屋后墙,后墙一道门通男汤旧道——我打那条道进出,整夜不进汤屋前区。"
章程定讫:每月十六,女客之夜,申时进汤,子时清场;男员工退到前厅,锅炉巡检走后墙暗道;托儿榻今夜归男将——男将是我,带八个崽。
头一夜开张,四十三个女客把汤屋挤满。我们在前厅听得一清二楚——那已经不是说话声了,是潮水声。妈妈们泡在汤里,声音一层压一层:谁家的崽会翻身了,谁的婆婆难缠,谁老公打呼像劈柴,谁结婚八年没泡过一场完整的汤。声音到后半夜变了调,变成抽鼻子声,再变成安静——四十三个女人,在四十一度的水里,哭了一场没人看见的哭。
子时清场,妈妈们裹着浴巾出来,眼睛都是肿的,脸全是光的。里正太太在柜台结账,付讫,忽然回头说:"阿珍,明儿十六,给我们留两间房——我们想泡完直接睡,不用回家面对打呼的。"
阿珍姐给她记账,记讫加了一笔:"记:女将汤,每月十六,加开客房两间,妈妈们专用。此笔长期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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