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剩下那一格在你喉咙里,我不伸手去拿。拿东西要拿东西的人自己松手,我等了一整个学期,不差今晚这一节,嘛。」
「行。」
我把笔记往後翻到那一格,翻到那一格停住,没有合上。他的笔从桌肚底下递过来,笔尾朝外,笔帽还是没有取,笔尾那一端在我掌心里压出一道白。
笔换了手。笔杆的塑料很薄,他掌心里焐热的那一段还热着,热的位置正落在我大拇指扣下去的地方。笔帽还套着,帽沿上有一圈牙印,有人把它咬过,咬穿了帽上竖着的几道细棱,咬穿的地方发白。我捏着这支笔没有写,往笔记上一放,笔在桌板上滚了半圈,滚进刻痕的沟里停住,停在沟里像本来就卡在那儿。
他笑着说话,嘴在动,嘴角还挂着先前那个弧度,弧度不变,眼睛真的不动。眼睛在我脸上待着,待得像笔记背面那一格,不移开,就待着。
「後墙那张表你不用写。不是我怕你花钱,是你把名写进那一格,课表就给你印出来,印出来你就得去,不去老师就当着一整个班点你一次名。那个名当着人点出来,我听着不好听,嘛。」
我站起来走到後墙,把笔抬起来。笔尖没有取帽,帽沿抵在姓名格上,抵出纸面上一圈浅浅的白。他的手掌从後面过来,整个盖住我的手,连笔一起盖住。盖得很轻,轻得像盖住桌上一枚硬币,硬币在他指头底下还看得见,就是不能再动了。
他把笔拿回去。笔帽还在我手里,他没有管笔帽,捏着笔杆,另一只手一拧,咔的一声,帽取下来了,帽是在他手里取的。他把笔帽塞进自己裤兜,塞得很慢,慢到把兜口往下压了一下。
然後他举着取了帽的笔,在姓名格里写。三个字写得极小,小得坐在格子的正中间,笔画很乾净,乾净到像这三个字他在草稿纸上练过很多遍。写完他把笔放回我的桌板上,放回刻痕那道沟里,卡住。
教室里的光这时候是发青的一种白,日光灯管的光落在笔记上,落在一摞纸的边沿上,纸边亮出一排很细的亮线。窗外的光从玻璃上回来,混着巷口招牌那点红,混到桌板上就是一层薄薄的红,红流进刻痕的沟里,积在沟里那层黑灰上,积成暗红的一条。楼下传来铁门往下拉的声音,一家拉完隔一会儿又一家,拉到最後一家停住,停到一辆摩托从巷子里过,摩托的声音拖着一根长尾巴从玻璃上穿进来,拖到窗帘边上散掉。
他把姿势挪了挪,把椅子倒过来跨坐,两腿张开在桌肚外面,手掌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两下,拍得很轻,轻得像把一块布拍平。我懂了,从桌板底下侧着滑下去,跪在他两腿中间。桌板底下比外面暗,暗里只有窗外回来那一层红,红落在他大腿上,落在裤子上鼓起的那一块上,落成一块暗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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